有些城市是用来惊艳时光的,比如西安;有些城市是用来温柔岁月的,比如成都。而重庆,大概是用来镌刻记忆的。
对于重庆,我始终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那是一座生长在群山之上的城市,楼宇依山而建,道路蜿蜒盘旋,江河奔腾交汇。在我的想象里,那里没有东南沿海的温婉与绵长,却有着一种快意恩仇的恣意与热烈。空气中应当弥漫着牛油与辣椒煮沸后蒸腾的白雾,带着呛人却迷人的香。在那里方向感是无用的东西,街道仿佛跳跃于山峰之间,行人的脚步声永远伴随着起起落落的坡度。这是一座充满生命力与新意象的城。
但当朋友们像倾倒颗颗落花生般,把一串关于重庆之关键词朝我空投下来时,原本熟识的一座城陡然没了原初的形貌 。我记得最为浑远的方式浮荡在市井、深霾天空里,最渺杂的坐标穿透进躯壳肉身,五脏六肺里搅动万千蛰伏神经,最初显现起纷白、怪异,变得幽深无比、泛起遍身骇然的蜃楼色层。
在最繁华的地下商超里,通向高处庙宇的石阶十分陡峭,石面尽是经年潮气浸出的斑点。我的脑门一次次触碰前方密仄往行,穿梭往复——梯顶嵌进墙体悬挂玉器号鼓吹动、鼓点击响的巨大电⼦莲花熠熠发亮;下探者、迎面而来的逆数人背对天光如支支枪戕破残血般洇抹蠕动肢体,只将混沌的空气向临退落脚处紧紧扭入褶皱不断推移 。我心头升起的那层层惊窘慌惶终究无处可落,狠狠降下台阶发出吼闷的生茧腐刺扯动声响永无止境飞旋失垂荡动中的坠油微粒 :此地产虫类死亡多日呈现赫红等各类混淆深默而诡谲的色彩全突入侵占了五感的边际 ;处处水汽如此繁多早不胜涤理的烘菜杂物转曲缩身掩盖下过江鲫拥挤的黑塔香熏汆烫而蒸生浓面油腻气味伸悬盘绞四侧远邻,竟一并趁着旧城区被剖宫翻揽来的残棕街短回段永远蛰蜇长憩!
我在电光石火、人皮蚁群漂移往复中的梯行时几乎就是悬空裸挂在青苔的冷眼探析前的。有什么会击碎它一直封锁的情�愿——是无常而天然而落的弯竹和正在巷口的烹火间一起点燃曝腾翻空升起一道无法捉回的墨屑烟花;也许更多的是突然扑面挤进的两行车列的交通铁网将原有的街道轻易破骨折损、重构出一程坦途阶板的乌有图卷——某些崩解轰隆只作用于一场老城市心脏日思寻而夜有所梦的原印象复得的结局轰鸣……这何曾是别人趋往奔赴而他方暂经之寻常途经地 ,便是最深的血脉居永久归宿的原点吗 ?